马可·波罗 发表于 2009-1-5 12:52:38

永远的天使

    我们总是会在心里留存一个影子,此后遇见的每一个欣赏的人,都与它有关。
    我一直想将我心里的你再现,只是无法找到某个人来演绎,因为你,模仿不来。
    我有雨天情节,下雨的时候会异常的兴奋和有勇气。原因不曾告诉谁,我只会在雨天深深浅浅地怀念你。
    那时候我还是一个胆小孤僻的小学生。父亲的家教严格到我无以招架,他始终是冷漠着脸,不许我与他撒娇,不许我走路发出声响,不许我大声说笑,不许我表达自己的意见,与他说话,只能俯首听着,答是或好。在他美学观念里,女子要极少说话,和颜悦色。他亲手执笔写下正楷大字“妇专以柔顺为德,不以强辩为美也。"雪白宣纸挂于我书桌旁墙上。那时候我自然不明白《家范》为何物,只是囫囵吞枣地将它记下了。
    故而在学校里的我很少开口,颔首低眉,是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率最低的学生。甚少有朋友,独来独往也不觉寂寞。
    那时候的你,是全校最特别的老师。年轻有为,举止优雅稳重,负责少先队大队部里的事务,教美术却写得一手好文章。据说原本是学理科的,却在高三那年毅然放弃了一直优异的理化,考去了中央美院。
你身边成绩优秀多才多艺的学生比比皆是,与我同班的敏是你的得力助手,正是那个女孩子一时的粗心与一场大雨,才让你走进我生命。
她一连几日忘了降旗,我在打扫完卫生后顺手替她降下来。那日大雨,我在高高的升旗台上无法打伞,转眼湿透。我抱着大大的国旗小心下台阶,一抬眼看见了你。
你执一把湖蓝色大伞长身玉立,笑吟吟唤我过去,我尚且犹豫你却已经将国旗接过来:“这几日小敏不在职,国旗还是依旧回到旗架,原来是你呀。”
    我慌张地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看见你匪夷所思的表情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,又只能一贯地低头缄默。你笑笑:“来,我送你回家。”
    我想起雨天我们走过的道路,每一块砖里都有喜悦与安心潜藏;你说曾经批改我的美术作业,要求是画“春天来了”,大家都画草长莺飞杨柳吐绿,唯独我画了妈妈在园子里晾晒的冬被与暖鞋。
被风卷下的梧桐叶子,绿的黄的,鲜嫩的枯萎的,兀自舞蹈。伞的八角,因为你持的平稳,平分了细细水流,像我自己做的风铃,每根线上系着铃铛纸鹤,粗陋但觉得无比华美。
我到家的时候你说:“这一路你都没有讲超过三句话,明明是有想法的孩子,为什么不说话?”
    你一定不知道,我多么想和你说,我想告诉你我不能多言语,不能手舞足蹈,长时间的不能让我不知道该怎么与你交流,尽管此刻的你看起来那么让人安心。
    最终我还是只说了一句:“老师再见”。
    不曾想,几日后班主任对我说,今年的校庆由我担任女主持----是你在年级会上钦点的。班主任圆圆的镜片后面含着的惊异不比我少----这个角色一直是敏的,怎么会突然就落在了名不见经传又不善言辞的我身上?
    想也不想地拒绝。去画室找你,你正在画一幅水墨。墨色点点在宣纸上氤开来,寥寥几笔便有串串葡萄玲珑剔透于纸上。悬腕作画,眉眼虔诚,黄铜镇纸发出金灿灿的光芒,越发衬托得你双目清明有神。我不敢作声打搅,于是立于一旁放缓了呼吸等待。
    良久你将毛笔搁在架上,侧身望向我,唇边含笑,然后抚掌赞道:“今天竟然敢自己一个人跑来见我,甚至还待了那么久,很有进步啊。”
未等我回答,将新作的画卷起,系了一根黄丝带,正经递给我:“老师送你一个礼物。礼都下了,可要替我好好主持啊,”复又笑道:“你不会比敏差----”
    我何曾做过这样抛头露面的事情,想想要面对台下那么多双眼睛就不知所措,加上自己的搭档是那个台上台风极好、台下个性乖张的男生,更是满腹哀怨。而作主持这样的事情断断不能让父亲知道,家里是不能背台词的,这个任务真的不能接受。
    可是我的理由你都充耳不闻,只是兀自笑着让我放心便好。
    你亲手写了台词,文字绮丽优美,我见了便爱不释手,仿佛是为我的喜好而作。你讲解其间我不懂的句段,告诉我“白驹过隙”的场景,“雪泥鸿爪”的意境。听你说过一遍,就好像镌刻在心里,长长几页的台词,也就这样记了下来。
    第一次我完整将台词背给你听,看见你眼里的笑意渐浓,像是得了多么宝贝的东西,喜悦无法隐藏。
    第一次我和搭档对台词,他甫开口我就被震慑住了,怯怯不敢接过来念。鼓励也不奏效,你虽急但不恼,指了段叫我读,任我怎样大声你还是说听不到啊听不到,如此反复我便恼了,赌气不再开口,我的搭档早已笑弯了腰:“真傻,老师逗你玩呢,谁让你蚊子哼哼啊”。羞愤难当,却看着笑作一团的你们,禁不住也微笑了。我的搭档并没传说中的难相处啊。
    第一次站在礼堂拿麦克风讲话,我听着自己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,却有些颤抖。你站在台下蹙了蹙眉,转身拉我去超市,买了一大包瑞士糖,叫我站到十字路口去,把这些糖散发给来往的孩子们。我拦下小朋友,却没人敢伸手接糖果,他们绕过我走掉;也有牵着孩子的家长,满腹狐疑地看我一眼,然后头也不回;更有来往行人议论纷纷,指点间尽是不友善。我觉得莫大委屈,看见远处的你,垂着手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,越发难过,就要落下泪来。你还是气定神闲的样子:“要吆喝啊,告诉人家你是超市的志愿者在派送糖果,要微笑,沉着脸是要吓走小朋友么。加油!” 看着他期许又信任的目光,我终是收干眼泪,绽开笑容,用温柔的声音告诉来往的小朋友。一开始很紧张,三句一喊竟也就放开了。终于有一位小姑娘伸手接过了我的糖果,还甜甜地说谢谢,我一时间感动得似要拥住她,抬眼看你,你的笑不再是微微的,而露出整齐的牙齿,眼睛弯弯,像比我还要有成就感。
    我们的公演真的很成功,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,妈妈背着父亲偷偷来看我的演出,惊呼道:这是我女儿吗?
    我坦然地面对四面八方的赞许和祝贺。可还是有些不相信:那个羞涩的怯弱的灰扑扑的小丫头,已经变成这个笑容明媚,镁光灯下光鲜亮丽的人了吗?
    你邀我同行。这一路,我们终于侃侃而谈。我同你讲我眼里看到的时光,我父亲的管教,我常常的困惑……你静静听着,然后说:“你就是这样的,有着聪慧的心性,善良的品质,父亲给你的端良贤淑——就像一块璞玉,我怎么可以看你埋没,而现在你又有了信心和勇气。我的小丫头,你将所向无敌。”
    这句话,我分分秒秒不曾忘记,每一个字都像佛家箴言闪着温暖的金光,而此刻的你,完美地就像一个天使,让人贪婪地想与你永远在一起。
    可是,后来你走了,无声无息,无人知晓你去了哪里,没有与我告别。我只记得你走的前一日,批改我的画,在边缘留言:“以后觉得不能说话的时候,就写字吧,如我画画一样,文字将永远陪伴你。”
    你走后我细细整理你给我的记忆,时光荏苒也不曾忘记。
    我记得你与我对台词的天台,有着九格的方砖,雨天会由粉红变为枣红;也记得稿子是用黑体打印不是宋体也不是幼圆,5号字,于是这样的格式也成了我坚守的习惯;还有你喜欢的米色衬衣,有暗纹,需要凑近才能看清;而你画图的手掌呢,大而宽厚,手指修长很艺术,思考的时候像拿毛笔一样悬立……
一点一滴,已经是8年前的事情。你轻轻一指,像一个魔法,带着我做了一次万众瞩目的公主。这一份勇气一直支撑到现在。这8年让我更加历练,我欣赏与你相似的人,并努力做像你这样的人。我坚持你给我的习惯,抬头挺胸地走路,自信地生活,用文字记录美好,和你一样喜欢阅读。
    我曾读到这样文章:
    ……上帝在我们成长的每一个不同阶段会派一个人给予我们帮助,他的任务完成了,就会消失。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守护天使,他会变成你身边的某个人,渡你过难关,在任务完成之后悄然离开。下一次呢,他就会变做另外一个人----就这样,不离不弃。
    谁给我们最初的勇气;谁让我们体会第一份最纯的关心;谁在我们痛苦时抚慰疗伤;谁教会我们如何去爱……每个人的出现像带着任务一样,每个人的离开又像是履行程序一样。这就是“天使论”。   
    而我们的铭记与珍惜,就是他们走进过我们生命的证据,不可磨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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